一措再措的日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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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開托林寺後,路開始變得很長。

寺院漸漸少了。

人也少了。

窗外剩下高原、風、雲,還有一座又一座突然出現的湖。

在西藏,很多湖都叫「措」。

一開始,我還會努力記住名字。

後來發現,名字越來越多。

洞措。

物馬措。

達熱布措。

當穹措。

當惹雍措。

恰規措。

鄂措。

色林措。

一措。再措。

像是高原把自己一頁一頁攤開。

我們只是坐在車裡,慢慢翻過去。

有些湖很安靜,

有些湖很藍。

有些湖遠遠看著,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。

也有些湖,還沒看清楚,就已經被車子留在後方。

我慢慢明白,

這一段路不是為了抵達哪一座湖,

而是讓人習慣,

世界可以這麼大。

人可以這麼小。

 

離開洞措時,一位藏族婦女在路邊對我們笑著揮手。

沒有特別的原因,

也沒有多說什麼,

只是很自然地笑,

很自然地揮手。

我一直喜歡這種直接的善意。

像高原上的風,

來了,

吹過,

不需要解釋。

後來,物馬措和達熱布措接連出現,

李總說,這幾座湖原本是一體的。

我看著窗外。

忽然覺得,湖和湖之間,也許本來就沒有我們想像得那麼分明。

只是人需要名字。

所以才把一片水,分成很多個稱呼。

車子繼續往前,

天氣開始變化,

遠方有雪線。

雲壓得很低。

路上遇到事故,車隊塞了很長,

連繞路都沒有辦法。

一輛載著風力發電桿的車壞在前方。

大家只能等。

高原就是這樣,

它從來不急著配合誰。

你以為自己在趕路,

它卻只是讓你停下來。

看一看風,

看一看雪,

看一看遠方那些安靜走動的藏羚羊。

後來,我們到了當穹措。

再往前,

是當惹雍措。

那天雲很低,

湖沒有完全展開。

李總說,明天早上再看。

我沒有失望,

到了這裡以後,我已經慢慢習慣,

有些東西不是看不見,

只是時間還沒到。

第二天,光線重新落下來,

湖才慢慢露出自己的樣子。

那不是一種驚呼式的美。

而是一種很深、很遠的藍。

安靜得讓人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再往後,

恰規措、

鄂措、

色林措,

一座又一座湖繼續出現。

色林措比我想像中還大。

遠遠看著,甚至有一點像海市蜃樓。

湖邊竟然還有一間屌毛音樂咖啡。

我看著它,心裡只覺得好笑。

不太明白,在這樣一座湖旁邊開咖啡,到底是什麼意思。

可是西藏一直都是這樣。

最古老的東西旁邊。

總會突然出現一點很現代的東西。

你也不能說它不對。

它只是也在那裡。

鄂措有鳥島。

棕頭鷗在湖邊起落。

牠們不像草原上的野驢。

也不像忽然衝出去的兔子。

牠們屬於湖。

風一吹。

水面泛起光。

鳥群在遠處移動。

我忽然覺得,湖不是空的。

每一座湖都有自己的居民,

有自己的聲音,

也有自己的時間。

一路走著,

我已經不再把這些湖當成景點,

它們更像一段日子,

一段車窗外不斷流動的日子。

早上是湖,

中午還是湖,

下午又是另一座湖。

一措,再措。

名字換了,。

光線換了,

天氣換了,

可是心裡反而越來越安靜。

後來我想。

這一段路,是為了把你慢慢帶回納木措。

不是一下子抵達,

而是讓你先經過很多水,

很多風,

很多無人之地。

直到最後,

再回到十七年前那一座湖,

把石頭放回去。

所以,這些湖不是過場,

它們是一條很長的回家路。

一措再措。

一路把我送往最後的那一聲。

謝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