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起

風起了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第一次走進古格時,我以為風只是風。

後來才知道。

它一直在說話。

 

從塔欽回到阿里,身體慢慢恢復了。

沒有走上卓瑪拉。

也沒有完成整圈轉山。

可是心裡很平靜。

有些路,今天走不到。

並不代表這趟旅程因此留下缺口。

因為西藏一直都是這樣。

它有自己的節奏。

 

車子一路往札達前進。

窗外的風景,慢慢開始改變。

草原越來越少。

天空越來越高。

土地,也越來越乾。

 
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。

眼前出現了一座又一座土黃色的山。

沒有樹。

沒有草。

只有風。

一直吹。

我站在風裡。

覺得像是在另一顆行星。

一顆仍然還在呼吸的行星。

 

風沒有停過。

它吹過山谷。

吹過斷崖。

吹過那些已經沒有人的城。

也吹過站在風裡的我們。

 

古格王朝早已消失了。

留下來的。

只有風。

 

它不知道吹了幾百年。

也不知道還要再吹幾百年。

人來了。

又走了。

王朝興起。

又滅亡了。

只有風。

一直都在。

 

站在札達土林前。

我忽然沒有急著拍照。

只是站著。

讓風一直吹。

吹過臉。

吹過衣角。

吹過那些一路帶來的念頭。

那一刻。

我終於明白。

有些地方,不是來尋找答案的。

而是來把心裡多餘的聲音,一點一點交給風。

直到最後。

只剩下安靜。

 

 

在札達的路上,李總忽然告訴大家。

明天,我們提早出發。

去看古格日出。

於是天還沒亮,我們便上了車。

窗外仍是一片漆黑。

路旁隱約可以看見一整排長長的建築。

李總指著不遠處說,那是導彈部隊駐紮的地方。

翻過前面的山,就是印度邊界。

高原的清晨很安靜。

車裡的人還沒有完全醒來。

早餐就在車上發放。

一顆水煮蛋。

幾塊蛋糕和餅乾。

簡單,卻足夠。

我一直覺得,李總有一種很特別的細心。

不管行程怎麼調整。

他總不會讓團員餓著肚子。

 

車子一路往山上開。

三十多分鐘後,司機似乎有些拿不定方向。

於是停下車。

向路邊一位騎著三輪車的當地居民問路。

確認了停車的位置,也確認了觀看日出的方向。

 

重新出發。

一路蜿蜒而上。

抵達停車場時,天色仍然昏暗。

遠方已有晨曦。

可是第一道陽光,還沒有照到古格的遺跡。

大家沒有急著拍照。

只是站在風裡。

等待。

等待第一道光慢慢落到那座沉睡了一千年的王城。

李總笑著問:「有人要去藏屍洞嗎?」

他說,不遠。

只是還要再走一段。

很多年前,在催眠裡,我曾經看過乾屍洞。

也看過那三具沒有頭顱的女子。

可是今天,我不是來驗證催眠是真是假。

所以,我沒有去。

 

後來,李總提起。

以前曾經有官員命人把乾屍洞裡的一具乾屍搬到外面的土坡展示。

沒有任何保護。

沒多久,就全部毀壞了。

如今,只剩下一段故事。

 

第一道陽光終於落下。

整座古格王朝,慢慢亮了起來。

土黃色的城堡,在晨光裡,一層一層浮現。

我沒有急著按下快門。

只是靜靜看著。

像是在等待一位沉睡很久的老朋友,慢慢醒來。

看完日出後,離開放還有一段時間。

李總帶著大家走到旁邊的山體。

介紹著古格王朝的遺跡。

哪裡曾經是運輸水道。

哪裡曾經是宴會廳。

風吹得很大。

我沒有走得太靠近。

不是因為累。

而是因為有點懼高。

站在邊緣時,腳步自然慢了下來。

九點半。

古格遺址正式開放。

我們重新回到入口買票。

入口旁,一群藏人圍坐在一起。

低聲唱著蓮師心咒。

另一邊。

廣播一遍又一遍播放著:

「大威德殿以上不開放,請遵守文物保護規定……

古老的誦唱。

和現代的廣播。

同時存在。

誰也沒有打擾誰。

真正開放的佛殿並不多。

度母殿。

紅殿。

白殿。

還有大威德殿。

走進殿裡。

文革留下來的痕跡,依然清晰。

殘缺的佛像。

受損的壁畫。

大威德金剛的主尊,也早已不是最初那一尊。

 

就在我們慢慢參觀時。

幾位中國旅客忽然在大威德殿前爭吵起來。

原因,我沒有細聽。

殿裡依然很安靜。

紅殿的一角,放著幾塊化石。

旁邊還擺著一幅唐卡。

採自助投款的方式販售。

歷史。

信仰。

生活。

就在同一座古城裡,各自存在。

 

殿內與殿外的光線落差很大。

每一次走進佛殿。

都要停一下。

等眼睛慢慢適應黑暗。

才能看清壁畫。

也才能看清腳下的石階。

 

參觀結束後。

我們沒有立刻離開。

而是走到遺址旁的小咖啡店。

我找了一個角落坐下。

沒有想事情。

只是安靜地坐著。

大約半個小時。

古格的風,很乾。

帶著日光的灼熱。

一直吹。

 

我忽然想起五十嵐大介漫畫裡,那顆一直被風吹拂的行星。

眼前的古格,也是如此。

 

我終於來到催眠中見過的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。

可是。

我不是來驗證它。

我只是來。

遇見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