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火

 

離開古格王朝後,我們沒有立刻離開札達。

午後,走進了托林寺。

穿過大門旁的小木門。

寺院一下子安靜了下來。

 

李總和熟識的老喇嘛先打了招呼。

我們便跟著他,開始慢慢參觀。

第一座走進的是集會殿。

也就是紅殿。

從烈日下走進殿裡,眼睛花了一點時間才適應黑暗。

等光線慢慢浮現。

壁畫也一點一點浮現。

佛像。

彩繪。

歷經千年。

依然靜靜守在原地。

我們順著動線,一尊一尊禮佛。

一路來到護法殿。

熟悉的大威德金剛。

瑪哈嘎拉。

以及護法神眾。

仍然守護著這座古老的寺院。

離開建築前。

幾位藏族婦女提著一壺壺酥油茶和甜茶走了過來。

另一位則抱著剛烤好的青稞餅。

她們笑著,把一杯熱呼呼的酥油茶遞到我手裡。

又遞上一大塊青稞餅。

我們互相合掌。

輕輕念了一句:

「嗡嘛呢唄美吽。」

李總笑著提醒大家:

「這是她們布施的方式,不要拒絕。」

我點點頭。

雙手接過。

茶很熱。

餅很香。

那不是招待。

更像是一份很自然的善意。

走出殿外。

一座以牛皮製成的大型轉經桶立在院子裡。

李總笑著叫大家過去試試。

牛皮包覆著厚重的木製經輪。

推動時,比想像中沉得多。

卻也更穩。

接著,我們走進白殿。

和紅殿相比。

這裡的壁畫保存得更加完整。

色彩依然鮮明。

人物神情細緻。

我一路尋找著心裡一直記得的那幅《釋迦牟尼降生圖》。

找了很久。

沒有找到。

卻也沒有失望。

因為眼前每一面牆。

都值得停下來看很久。

離開白殿時。

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。

剛好是《Dark War: Survival》公會領地爭奪戰開始的時間。

那是固定時間。

改不了。

於是。

我一邊參與領地戰。

一邊跟著大家繼續參觀。

現在回頭想起來。

還真有點荒謬。

一邊守著手機裡的虛擬領地。

一邊走進一座傳承千年的古老寺院。

可是人生。

好像本來就是這樣。

現實與當下。

總是同時存在。

老喇嘛早已替我們打開一間平常深鎖的房間。

那是阿底峽尊者曾經抄經的地方。

我們依序走了進去。

房間不大。

安靜得幾乎沒有一點聲音。

也許因為心思還有一半留在手機裡。

我竟然忘了寺院裡約定俗成的不拍照規矩。

順手拍了幾張照片。

直到放下手機。

我才真正安靜下來。

那一刻。

我忽然覺得。

真正留下來的,不會是照片。

而是那個空間本身。

安靜。

深厚。

像一千年的時間,都還停留在那裡。

《菩提道燈論》是不是就在這裡整理、流傳出去?

我不知道。

可是我知道。

從那一盞燈開始。

很多人的心,慢慢亮了起來。

而西藏佛法的後弘期,

也從此展開。

 

離開抄經房後。

我們穿過佛塔,

走進托林寺最主要的建築──迦薩殿。

裡面一座又一座佛殿彼此相連。

釋迦牟尼佛居中而坐。

大日如來。

度母。

護法。

甘珠爾。

丹珠爾。

我們順時針慢慢走著。

有些佛像早已殘缺。

有些壁畫仍在修復。

新的顏料。

和千年前留下來的色彩。

靜靜並存。

離開迦薩殿時。

我忽然停下腳步。

那一刻。

我想到一件事情。

這裡。

離台北 3300 公里。

大概是我這一次旅程,離家最遠的地方。

 

以後,

應該也無法再來了。

我沒有求什麼。

只是站在佛前。

輕輕說了一句:

「感恩。

但此生不復再見。」

 

沒有悲傷,

沒有不捨,

只有一種很深的平靜。

像是一段走了很久的路,

終於走到了盡頭。

離開前,

原本還想再繞塔林走一圈。

可惜整個區域圍了起來,

沒有開放。

於是,我們順著轉經桶,一路慢慢走出托林寺。

 

風仍然吹著,

但這一次,

我沒有再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