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前往岡仁波齊以前,我一直以為,真正令人敬畏的是神山。
後來才知道。
真正讓人停下腳步的,往往是人。
從普蘭前往塔欽的路上,我們先來到馬旁雍措。
湖水依舊平靜。
遠方的岡仁波齊,卻正在下雪。
山頂覆上一層白色的雪雲,靜靜站在天地之間。
大家望著遠方,沒有說太多話。
因為心裡都知道。
接下來的幾天,我們就要往那裡走去。
隔天早餐後,我們來到吉烏寺。
那是蓮師曾經閉關修行的地方。
寺院不大,卻十分安靜。
李總一路沒有特別說什麼。
後來我才知道,他其實一直在觀察大家。
不是看風景。
而是在看人。
看每個人的腳步。
看每個人的呼吸。
看高原反應是不是已經開始出現。

在蓮師修行洞附近的巨大瑪尼堆前,李總低聲說了一句話。
「我看,大概只有一半的人走得完。」
我沒有回答。
只是默默記住。
後來事實證明。
他的判斷,一點也沒有錯。
從塔欽一早醒來,窗外真的飄起了雪。
到了停車場,停放在路邊的車子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雪。

大家互相望了一眼。
沒有人說話。
心裡卻都想著同一件事。
今天,真的能開始轉山嗎?
幸好,天漸漸亮了。
雪,也慢慢停了。
我們搭上環保車,掠過經幡廣場朝曲古寺檢查站前進。
我們真正的轉山,從這裡開始。
在檢查站前,我第一次見到達瓦。
那時候,我對他的印象並不深。
只知道,他是今天陪我們一起走的人。
會在招呼著我們的同時,用手機放送著西藏流行歌曲。
真正熟悉起來,是一路聊天之後。
我才知道,他這次也準備替家人,把經幡帶上卓瑪拉。
那時候,我只是記住了這件事。
沒有想到,後來會和我自己走不到的那一段路連在一起。
離開檢查站後,岡仁波齊完整出現在眼前。
然而,第一個讓我停下腳步的人,不是神山。
而是一位朝聖者。
他只有一隻腳。
另一條腿裝著義肢。
卻依然一步、一拜、一伏地,慢慢向前。
沒有人替他喝采。
也沒有人圍觀。
大家只是自然地讓開一條路。
他依舊按照自己的節奏,一拜、一拜地前進。

我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
原來,真正的信仰,不需要一句豪言壯語。
只是一次又一次,把身體伏向大地。
再一次。
又一次。
重新起身。
繼續向前。
我們也背起自己的背包,慢慢走向神山。

一路上,不時遇見成群的朝聖者。
有人安靜地轉著轉經輪。
有人低聲誦念佛號。
藏族姑娘們,一邊敲著手鼓,一邊唱著佛歌,帶著笑容從我們身旁經過。
我一時間以為是護法殿的擊鼓聲。愣了一下。
好像走在這條路上的人,都不用彼此認識。
只要一起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,就夠了。
中午,大家抵達休息點,各自處理著午餐,達瓦幫我泡了一碗泡椒牛肉泡麵。
那可能不是最好吃的一碗泡麵。
卻是我記憶裡最香的一碗。

吃完泡麵,我們繼續往止熱寺住宿營地前進。
一路上,達瓦忽然向我借了行動電源,顯然一路上大聲的音響把他手機電給耗盡了。
我笑著遞給他。
後來才發現,幾乎整顆行動電源的電,都被他用完了。
我們相視一笑。
誰也沒有放在心上。
途中,一隻小羊從轉山的藏族婦女們間跑了出來。
在大家身邊東聞聞、西看看。
團員們笑著替牠拍照。
高原上的空氣,也忽然變得輕鬆起來。

下午,我們抵達止熱寺住宿營地。
放下行李後,我和一位團員,還有她的背夫,決定趁著天還亮,到止熱寺走走。
為了省一點路,我們抄了一條捷徑。
一路跑上跑下。
真正走起來才知道。
高原上的坡,不只是坡。
而是一口一口呼吸累積起來的重量。
也就是這時,我清楚地感覺到身體不如往常的自在。
止熱寺不大。
寺裡供奉著噶舉傳承的金剛持與歷代祖師。
剛走進寺裡,一位僧人遞給我一杯溫熱的犛牛奶。
沒有多說一句話。
只是笑著請我喝下。
我雙手接過。
慢慢喝完。

離開前,我在寺旁的小賣店請了經幡和一個馬年的掛飾。
店家告訴我,這還沒有開光,裡面是空的。
要到二樓找僧人處理。
我照著指示跑了上去。
沒有找到。
又跑下來找。
再跑上去一次。
最後,才在殿外的閣樓裡找到那位僧人。
他接過掛飾。
低聲誦念《緣起讚》與吉祥頌。
我安靜站在旁邊。
直到開光完成,再把掛飾收進口袋。

晚上回到營地。
大家準備吃晚餐。
李總始終無法租到第二天上山需要的馬匹。
最後,他做出了決定。
如果明天身體狀況不允許,就跟著他一起下撤。
我們都知道。
他的每一個決定,都不是臨時起意。
而是一路觀察之後,做出的判斷。

晚餐後,達瓦和他的背夫朋友們回來了。
想起一路聊天時,他曾經告訴我,他也要替家人把經幡帶上卓瑪拉。
考量自己身體的現時狀況,決定明天不硬上山口後,我拿著在止熱寺請來的經幡。
我沒有再猶豫。
拜託他,也替我把這面經幡帶上去。
達瓦笑著點點頭。
我遞給他一百元人民幣。
那不是請他辦事。
只是謝謝。
謝謝他願意替我,把我走不到的那一段路,帶上卓瑪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