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逢

 

 

十七年前,我曾經站在覺沃佛前。

那一次,我和即將成為妻子的她,一起替剛離開人世的奶奶祈福。

那時候,我不知道。

十七年後,我還會再回來。

只是這一次,背包裡,多了一件媽媽的衣服。

我一直希望,有一天,能帶媽媽來西藏。

看看拉薩的天空。

看看大昭寺。

看看我一直放在心裡的地方。

只是她的腳,已經走不了這麼遠的路了。

所以,這一次。

我替她來。

 

飛機降落在拉薩貢嘎機場時,我沒有想像中的高原反應。

反而有一種微微恍惚,卻很舒服的感覺。

像是身體正在提醒自己。

從現在開始,節奏要慢下來了。

導遊小羅在機場外等我們。

他笑著替每一位團員獻上哈達。

陽光很亮。

天空很高。

十七年前的拉薩,又回來了。

離晚餐還有一段時間。

李總提議大家先去吃點東西。

我們走進一家小店。

點了肉夾饃。

有人點了羊肉湯。

店家還送上一盤灑著糖粉的番茄。

那是一種很直接的味道。

簡單。

爽快。

讓人忽然想起以前在中國吃過的蘭州拉麵。

吃到一半,我悄悄問李總。

「今天有沒有可能,先進大昭寺?」

明天就是薩嘎達瓦正日。

我知道,人一定更多。

李總說,他問問導遊。

後來沒有答案。

我也沒有再問。

很多事情,不是安排得越早,就越容易完成。

有些門,會在它願意打開的時候,才打開。

 

晚上,原本沒有抱太大期待的菌鍋,意外地好吃。

血氧正常。

身體也沒有太多不適。

飯後回到聖地天堂洲際飯店,隨團醫師逐一查看大家的狀況。

一切正常。早早躺上床。

睡前,我把媽媽的衣服,再輕輕放進背包。

明天,我要帶著她,一起去見覺沃佛。

第二天早上,是薩嘎達瓦正日。

我一開始選這個團,就是為了這一天。

車子接近大昭寺時,路上已經有許多轉林廓的人。

大昭寺前排起長長的隊伍。

寺門前,也有人一拜一伏地行大禮拜。

我跟路旁一位阿佳拉換了零錢。

一百人民幣換回九十五人民幣。

那是她們生活的方法。

不用計較。

我跟李總說,如果有機會,我想替覺沃佛刷金。

他點點頭,說到時候看看。

進入大昭寺前,要經過一層又一層安檢。

人很多。

聲音很多。

香氣也很重。

進到寺內,發現二樓負責刷金的辦事處還沒開門,李總叫我們先下樓找導遊。

我在尋找導遊的過程中迷路了。

人群一直往前。

耳機裡導遊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
我被藏人的參拜隊伍帶著走。

心裡有一點慌。

但我知道不能慌。

我開始念百字明。

念蓮師心咒。

也念桑巴倫朱。

聲音沒有念出來。

只在心裡,一句一句往前。

後來,在寺院中心殿口,維持秩序的人員把我引導到觀光客的那一條通道。

我重新看見了導遊和團員。

耳機的聲音也恢復了。

一切好像只是繞了一圈。

可是心已經安了下來。

來到覺沃佛前時,時間很短。

人潮一直往前。

我沒有辦法停留太久。

我做了發心供養。

念了四無量心。

也短短念了一段薈供文。

然後,我從背包裡拿出媽媽的衣物。

請佛祖加持。

我沒有許很多願。

只是希望她平安。

也祈求這趟轉山順利。

供養了一百人民幣後,我跟著人群繼續往前。

那一刻,十七年前和十七年後,像是短短重疊在一起。

十七年前,我和太太為一位剛離世的長輩祈福。

十七年後,我帶著另一位已經走不遠的至親前來。

人沒有一起到。

但心意到了。

後來,我們上了二樓。

大昭寺內原本禁止拍照。

但二樓似乎沒有人管。

我還是拿出手機,拍了樓下的聖觀音像和蓮師像。

聖觀音很順利拍了下來。

可是蓮師像怎麼也拍不起來。

不是一片白色強光。

就是七彩光線瀰漫在鏡頭裡。

我試了幾次。

最後停下來。

心裡有些慚愧。

於是做了懺悔。

然後繼續往前。

後來才知道,原本要請佛衣和刷金的團員,這時候還沒真正進到寺裡。

我和導遊在出口安靜等了一會兒。

他們辦完事情後,我們才離開大昭寺,前往布達拉宮。

 

布達拉宮前的龍王潭,我們待了一陣子。

不是為了參拜。

只是時間還沒到。

陽光開始變烈。

我忘了擦防曬。

還好戴著偏光太陽眼鏡。

雖然那副眼鏡,兩天後就遺失了。

導遊要我們帶著輕便氧氣罐下車。

說等一下邊吸會比較不喘。

我心裡想,會不會保護過頭了。

但還是帶著。

在日光裡,我們慢慢爬上德陽夏。

準備正式進入布達拉宮。

這一次,導遊說我們走的是一號參觀路線。

可以看到最多的殿和靈塔。

但後來才知道,許多佛殿都關閉了。

金頂也不開放。

和十七年前相比,差了很多。

我們一路跟著路線往前。

參觀七世達賴喇嘛的靈塔。

也走到一旁的聖觀音殿。

聖觀音,是我這次主要想參拜的地方之一。

我獻上哈達。

供養了一百人民幣。

導遊講到八世達賴醫術高明,卻死於天花。

也提到大昭寺前立著的勸人種痘碑。

歷史就在這樣的細節裡。

不是遙遠的年代。

而是曾經有人病過。

有人救過。

有人留下過方法。

參觀結束後,我走得太快。

到了出口,卻沒有看到導遊。

等了十幾分鐘,才有團員陸續出來。

原來是我走在前面了。

我往回找導遊,歸還了語音導覽。

然後去吃午餐。

午餐後,我們到了藥王山觀景台。

拍五十元人民幣上的布達拉宮角度。

也到布達拉宮前廣場,請人替全團拍了倒影。

這些畫面都很熟悉。

像是旅行一定會完成的事情。

只是我知道,這一次的拉薩,真正留在心裡的,不會是照片。

回到人來人往的八廓街後,我沒有去逛街。

而是跟因高原反應受影響的 Jenny 坐進茶館。

室友都叫她小美女。

她是十年前和我室友一起來過西藏的團員。

十年後,又回來了。

我們在小店裡著喝甜茶。

喝酥油茶。

也喝清茶。

一邊聊工作。

一邊聊為什麼又回到西藏。

有些話不用講得太多。

能在同一張桌邊坐下來,喝一杯茶,共享一個拉薩的下午。

就已經足夠。

 

聊了一陣子後,她被其他前團員叫去採買。

我則跟著導遊和李總他們一起去吃晚餐。

那一天就這樣慢慢結束了。

沒有特別壯闊。

也沒有什麼大開大闔的感應。

只是,我把媽媽的衣服帶到了覺沃佛前。

也再次站在布達拉宮的日光裡。

十七年前,我來過。

十七年後,我又回來。

 

拉薩沒有替我解釋什麼。

它只是安靜地在那裡。

讓該重逢的重逢。

 

終於抵達。